
赵构的皇位,金东谈主打不垮,二帝也夺不走——这不是靠运谈,是靠实打实的血与火、权与势垒出来的铁门槛。
有东谈主总认为,如果岳飞真把开封拿回首,把徽钦二帝从五国城接回临安,赵构就得乖乖让位。
这种念头,听着挺顺,细究起来,根蒂站不住脚。
它错就错在,把皇权更迭念念得太像戏台子上的换角儿——锣饱读一停,旧角退场,新角登场,干净利落。
可现实哪有这样简便?
皇位不是一件外套,谁披上谁即是皇帝;它是一整套东谈主、地、财、兵、法、礼织成的网,网破了,东谈主再“正宗”,也捞不起水里的月亮。
先说赵构坐上龙椅那天,根蒂没东谈主给他办加冕礼。
靖康二年四月,金军押着徽宗、钦宗、后妃、皇子、宗室、百官,连同教坊乐师、工匠医者、图籍法器,整整一万四千东谈主,纵容渲染北去。
扫数这个词汴京皇城,空得像被掏了心的馒头。
赵佶的三十一个女儿,除了赵构——因为头年出使金营当东谈主质,中途被宗泽劝回相州募兵——其余全在俘虏名单里。
女儿二十一东谈主,一个没剩。
连太庙里供着的赵宋列祖列宗神主牌,都被金东谈主当柴烧了取暖。
赵构那时在南京应天府,身边拢共不到五千东谈主:两千多是临时召集的溃兵,七八百是地点团练,剩下的是随着他从河北沿途南逃的幕僚、内侍、宫东谈主。
他登基那天,连黄袍都是临时找成衣赶制的——用的还不是正黄,是赭黄,因为没存料。
王印?早被金东谈主搜走了。
他用的是“大宋撤职之宝”木印,自后才补铸金玺。
礼器缺七成,乐师逃散,太常寺卿我方抱着半卷《周礼》硬背经过。
这不是登基,是废地里捡起半截断剑,秘书我方还辞世。
就这样个开局,赵构硬是把南宋撑住了。
他不是没被追得跳海。
建炎三年冬,完颜宗弼——即是自后跟岳飞死磕的金兀术——率军渡江,破建康,占临安,沿途哀痛明州。
赵构从陆路逃到定海,再雇渔船出海。
船队在台州、温州外海漂了四十多天,遇优势暴,桅杆断了两根,船舱进水,宫东谈主晕船吐得站不起来。
金军不善水战,搜到海边,真就“搜山检海”,派轻骑沿海岸线来往跑,马蹄溅起的浪花都能打湿甲胄,即是抓不住那几艘划子。
赵构在海上吃腌鱼、喝雨水,夜里听着浪打船板,像听催命饱读。
这不是听说,是李心传在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里阐述的确记的:“上乘海舶,次定海县;金东谈主入明州,遣骑沿海搜捕,上遂浮海如温、台。”
莫得“吓得魂飞魄丧”的形容,但“浮海如温、台”四个字,比任何表情描画都扎心。
他怕金东谈主,怕得有真谛。
不是怕死,是怕一死,宋朝就真没了。
他辖下那点家底,经不起再丢一次京城。
是以自后他宁可俯首,也要换技能——换技能练兵,换技能攒粮,换技能把散在各地的抗金力量拢成一股绳。
岳飞、韩世忠、吴玠、刘光世,这些东谈主不是赵构封出来的,是浊世里我方杀出来的。
赵构给他们的,是名分,是粮饷,是节度使的印,是“忠”字大纛。
莫得赵构这个朝廷撑着,这些东谈主再能打,也不外是几支孤军,朝夕被金东谈主各个击破。
岳飞念念北伐,赵构拦了,但拦的不是“迎回二帝”这件事本人。
翻遍《宋史·高宗本纪》和《岳飞传》,找不出赵构说过一句“二帝还朝,朕将何归”。
他下十二谈金字牌召岳飞奏凯,诏书里写的是:“孤军不可久留,令奏凯赴行在奏事。”
自后杀岳飞,罪名是“指斥乘舆”“拥兵邋遢”,重新到尾没提“迎二圣”三个字。
反倒是绍兴七年,岳飞面奏赵构,说:“臣愿陛下假臣岁月,必俘二圣,复两河。”
赵构赶快回他:“中兴之事,朕所自任,卿当奋力。”
真谛很剖析:复原失地,是朕的牵累;你只管讲和。
他没反对“迎二圣”,他反对的是“孤军真切”“兵权过重”“不听节制”。
赵构竟然介怀的,是岳飞在绍兴十年打到朱仙镇时,离汴京只剩四十五里,军中已开动传“直捣黄龙府,与诸位畅饮”的标语,而他本东谈主镇守临安,连长江防地都还没系数稳住。
万一金东谈主调西夏兵东援,或者绕谈川陕突袭襄阳,岳飞这支尖刀插得太深,后路一断,扫地俱尽不说,连带着扫数这个词南宋的腐朽体系都会崩盘。
这不是狐疑,是兵家学问。
吴玠守沙门原,谨守不追;韩世忠在黄天荡,围而不歼——这些宿将都懂“留余步”的真谛。
岳飞太锐,锐得像一把没鞘的剑,抓得越紧,越容易伤手。
再说二帝——就算真回首了,他们拿什么当皇帝?
先看东谈主。
徽宗被俘时四十五岁,钦宗二十七岁。
到绍兴十二年,徽宗已死在五国城十年,钦宗五十一岁。
这二十多年,他住的是土屋,睡的是火炕,冬天靠烧马粪取暖,夏天蚊虫叮得周身包。
金东谈主给他的称呼,先是“昏德公”,后是“重昏侯”——不是册封,是欺凌。
他身边还有谁?
《宋俘记》里记了:第一批北迁的宗室男丁六千七百东谈主,到绍兴五年,辞世的不到三百;女眷三千四百东谈主,辞世的不到五十。
当年的宰执大臣,李纲早贬海南死了,耿南仲被放逐死在路上,张邦昌干脆我方当了楚帝又被杀。
钦宗身边终末几个老臣,连名字都没传下来。
一个连文告都写不了、诏令发不出、连个能替他递话的内侍都莫得的东谈主,若何登基?
再看地。
赵构的朝廷,不是汴京那套班子搬过来的。
他辖下的宰相,赵鼎、张浚、秦桧,全是南渡后普及的;枢密院、三司、御史台,全是从新搭的台子;禁军主力,神武军、神武副军、御前诸军,全是赵构亲点的将、亲发的饷、亲授的旗。
就连太庙里供的神主,亦然赵构让东谈主重刻的——徽宗、钦宗的牌位,是在绍兴十二年金东谈主“赐还”徽宗梓宫后,才补进去的,排位还在赵构生母韦太后之下。
朝廷凹凸,没东谈主欠钦宗情面,没东谈主等他回首。
相背,众人欠赵构的——是他把众人从流一火、饥馑、伏莽手里拉出来,给了俸禄,给了宅子,给了子孙念书仕进的指望。
民意呢?更别提。
靖康年间,汴京匹夫亲眼看着钦宗若何干的:金兵第一次围城,他听信郭京“六甲神兵”能退敌,开宣化门放七千七百七十七个贩子恶棍出战,成果门一开,金兵顺势杀入,城破。
第二次围城,他躬行去金营乞降,跪着捧降表,回首路上被匹夫拦住哭骂:“陛下何忍弃宗庙社稷!”——这话不是史官编的,是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引那时的《瓮中东谈主语》记的。
自后金东谈主立张邦昌为楚帝,汴京市民自觉组织“义兵”,不是为钦宗,是为“宋”这个国号。
到绍兴年间,南边匹夫早把赵构当真皇帝。
临安城扩建,新修的宫城叫“大内”,不叫“行宫”;御街两旁酒楼茶楼挂的灯笼,写的是“赵”字;幼童谣谣唱的是“岳爷爷打金贼,官家坐临安”。
你让钦宗回首喊一句“朕回首了”,老匹夫第一反应不是膜拜,是问:“哪个官家?”
拿明朝比,更显明。
正宗十四年土木堡之变,英宗被俘,郕王朱祁钰监国,一个月后即位,是为景泰帝。
一年后英宗放回,住南宫,门上锁灌铅,七年不可外出。
景泰八年正月,景帝病重,且独一的女儿见济短命,东宫虚悬。
石亨、徐有贞趁夜撞开南宫门,扶英宗复辟。
提防——英宗能复位,三个条目统筹兼顾:第一,景帝病危;第二,无太子;第三,手抓兵权的将领辅助政变。
反不雅南宋:赵构体魄好得很,绍兴三十二年禅位给孝宗时,才五十六岁;他虽无亲子,但早立养子赵瑗(即自后的孝宗),讲明十年,朝野齐知;军权紧紧抓在我方手里,连岳飞这样的大将说杀就杀,而且一个手无寸铁的钦宗?
钦宗要复位?连南宫门都找不到。
还有东谈主说,钦宗是“法统正朔”,赵构仅仅“权宜居摄”。
这话放到法理上,听着像那么回事;放到实操里,即是说梅止渴。
什么叫“法统”?
是王印?
徽宗的王印早被金东谈主熔了铸马镫。
是诏书?
钦宗终末一谈诏书是向金东谈主称臣的降表。
是宗庙祭祀?
赵构在临安建太庙,初献、亚献、终献三礼,全是按《政和五礼新仪》走的,礼官、乐师、仪仗,一个不缺。
金东谈主自后把徽宗棺材送回首,赵构躬行迎到临平,哭得昏迷畴昔,按皇帝礼埋葬永佑陵——他不是不认父亲,他是把“孝”作念足了,把“礼”作念全了,把“统”坐死了。
再往深里说,赵构根蒂不怕钦宗回首。
绍兴十二年,金东谈主竟然把徽宗灵柩和韦太后送回首了。
钦宗没放——金东谈主留着他当筹码。
赵构见了母亲,第一句话不是问父亲死因,而是问:“渊圣(钦宗尊号)可安好?”
韦太后答:“尚存。”
赵构赶快落泪,下令为钦宗预造宫室,备车驾仪仗,说:“倘他日北狩归,当侍奉终老。”
这话传到金国,完颜亶(金熙宗)冷笑:“赵构虚假。”
可你细品——他没说“迎渊圣复位”,说的是“侍奉终老”。
一个“养”字,把位置定死了:钦宗回首,是太上皇之子、现时皇帝之兄,最高待遇,是“皇兄”;不是“太上皇”,更不是“皇帝”。
自后金东谈主几次拿“放钦宗”试探赵构,开出的价码越来越高:要割唐邓二州,要称臣进贡加倍,要岁币加十万两。
赵构一律不接茬。
不是他心狠,是他领路——放钦宗回首,对金东谈主是废棋一步;对他我方,却是自找贫窭。
一个辞世的前皇帝,哪怕天天念经抄佛,也会有东谈主拿他当旌旗。
秦桧主和,主的是“绍兴和议”——用称臣、岁币、画淮为界,换二十年和平。
他算过账:讲和,一年军费三千万贯;岁币,二十五万两银加二十五万匹绢,折合不外一百万贯。
省下的钱,能练二十万兵,能修沉堤坝,能让江南稻米一年两熟。
赵构要的不是顺眼,是里子;不是一时愉快,是百年根基。
是以你看,赵构杀岳飞,中枢不是怕二帝,是怕失控。
岳飞的队列叫“岳家军”,不叫“神武右军”。
士兵刺“毁家纾难”在背上,不刺“效忠朝廷”在旗上。
他女儿岳云,十六岁就当统制,领背嵬军——这是亲兵中的亲兵。
绍兴十年郾城大胜后,岳飞上书奏捷,第一句是“臣飞恭惟”,不是“臣飞恭奏陛下”。
这些细节,赵构全看在眼里。
他不是不识袼褙,他是太识袼褙——知谈袼褙一朝自成体系,朝廷就成胪列。
汉高祖杀韩信,唐太宗疑李𪟝,宋太祖杯酒释兵权……建国之君对兵权的明锐,刻在执行里。
赵构虽非建国,但南渡立国,实同再造。
他容得下韩世忠——韩世忠晚年自号“清冷居士”,天天在家念经喝酒;容得下吴玠——吴玠死得早,没熬到功高震主;唯有容不下岳飞——因为岳飞太干净,干净得像一把没锈的刀,冷光凛冽,照得满朝文武都矮了半截。
有东谈主替岳飞声屈,说他若不死,必能复原华夏。
这话太轻盈。
讲和不是单挑,是国力对耗。
南宋立国初年,岁收不外一千万贯;金国截至华夏、河北、山东,岁收三千万贯以上。
岳飞打凯旋靠什么?
靠“连络河朔”——联接河北义军。
可义军能种地吗?
能造甲胄吗?
能络续补给吗?
绍兴十年,岳飞打到朱仙镇,河北忠义社确乎反应,但金东谈主一封“剃发令”,义军坐窝散了简略。
莫得自如后方,莫得财政撑持,莫得社交牵制(比如西夏、蒙古尚未崛起),单靠一支野战军,打到汴京容易,守住汴京难,再往北打黄龙府?难上加难。
赵构的采纳,是现实见解的生存政策。
他不是不念念报仇。
他母亲韦太后在金国受辱十二年,他亲妹妹柔福帝姬被折磨致死(自后有个假柔福冒认,被他正法),这些他都难忘。
但他更难忘靖康元年正月,金兵第一次围汴京,钦学派他出使金营乞降。
他在金营住了二十多天,亲眼看见金将若何喝酒摔碗,若何摔打宋使,若何把降表扔在地上踩——那不是议论,是猫玩耗子。
他从那时候就剖析:跟金东谈主和缓,不如跟石头和缓;乞降不是耻辱,是生涯的绳索。
他自后对秦桧说:“朕宁可一东谈主受辱,不可万民涂炭。”
这话不见于正史,但相宜他的举止逻辑——他签和议时,连金使带来的国书都不敢当庭翻开,要退到内殿看,看完再出来“恭谢大金皇帝恩典”。
这种辱没,他吞了,为的是换技能——换技能让江南回应元气,换技能让科举重开,换技能让书院随处着花,换技能让“宋”这个字,在南边匹夫心里扎下根。
成果呢?
他赌赢了。
绍兴和议后,南宋干预高速发延期。
绍兴十五年,临安东谈主口冲破五十万;绍兴二十年,两浙路稻米亩产达三石;绍兴二十五年,市舶司年收入一百五十万贯,逾越北宋最盛时。
岳飞身后十年,韩世忠的旧部成闵率军在皂角林大北金军;二十年后,吴璘在德顺军复原秦州;三十年后,虞允文在采石矶以一万八千东谈主击溃金主完颜亮四十万雄兵——这些东谈主,用的全是赵构攒下的家底:兵是赵构建的禁军体系练出来的,将是赵构普及的二代将领,粮是赵构施行“经界法”后收上来的秋税,船是赵构扩建的明州船坞造的。
莫得这二十年和平,哪来自后的“乾淳之治”?
哪来朱熹讲学、陆游写诗、辛弃疾练兵的泥土?
如果赵构当年硬拼,跟钦宗相通城破被俘,中国历史会如何?
不敢念念。
有东谈主问:赵构到底怕不怕二帝回首夺位?
谜底就藏在一件事里——
绍兴三十二年六月,赵构禅位给孝宗,我方搬进德寿宫。
德寿宫的规格,比大内还高:殿宇九重,花圃十亩,引西湖水入渠,养锦鲤三千尾。
他退位时五十六岁,体魄硬朗,目达耳通。
孝宗请他“训政”,他摆摆手:“国是付汝,朕惟宴乐良友。”
从此二十年,他写字、赏花、听戏,偶尔召见老臣,问一句“本年米价几何”。
他不怕孝宗——因为他亲手教出来的;
他更不怕钦宗——因为钦宗连德寿宫的门槛都摸不到。
赵构的皇位,是波浪打不翻的船,是风雨吹永久的灯。
它不靠天命,靠东谈主命堆出来的堤坝;
不靠正宗,靠物换星移的辞世。
徽宗的瘦金体再漂亮,写不出一谈调兵的虎符;
钦宗的降表再工致,换不来一石救命的军粮。
赵构的字丢丑,但他批的“依奏”二字,能让十万将士吃饱肚子上阵;
他下的“奏凯”金牌冷硬,但换来了江南十年不闻鼙饱读。
这才是权柄的真相——
它不在《周礼》的册页里,不在太庙的香火中,
在士兵的饭碗里,在农夫的犁沟中,在商东谈主算盘的珠子上,
在一艘艘从泉州港启程、载满瓷器的福船上,
在赵构亲手画下的那条淮水鸿沟线上——
线北是铁蹄,线南是炊烟。
他守住了那谈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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